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肿瘤微环境的构成、调控网络机制、物理化学特性及在免疫治疗中的作用

2026-01-28     来源:细胞世界     点击次数:66

本文来源于微信公众:细胞世界 作者: 燕旋旋
作者:燕旋旋
指导教师:张金华
作者单位:北京交通大学生命科学与生物工程研究院

1889年,英国外科医生Stephen Paget提出“种子与土壤”假说,为百年后的肿瘤研究埋下了关键伏笔:肿瘤细胞这颗“坏种子”,唯有扎根于适宜的“土壤”,才能肆意生长、扩散转移。如今,这一猜想已被科学证实——这方特殊的“土壤”,便是肿瘤微环境(Tumor microenvironment, TME)。
它绝非癌细胞的简单“邻居”集合,而是一个由基质细胞、免疫细胞、可溶性分子及细胞外基质构成的动态生态系统。在这里,成纤维细胞搭建物理屏障,巨噬细胞沦为“帮凶”,免疫细胞陷入功能瘫痪,各类成分形成紧密协作的“罪恶联盟”,既为肿瘤提供营养供给,又构建免疫避风港,共同推动肿瘤增殖、转移与耐药。解码这一微环境的博弈机制,已成为突破肿瘤治疗瓶颈的核心方向(图一)。


图一:肿瘤微环境组成[1]

一、不止癌细胞:肿瘤微环境里的“居民”构成
若将肿瘤微环境比作一座滋养罪恶的城池,癌细胞是当之无愧的“城主”,但支撑城池运转的“居民”们,才是构建生存防线的核心力量。这些居民主要分为三类,分工明确且协同作战。

01被“策反”的“本土居民”:基质细胞
基质细胞本是人体组织的“建筑师”与“维修工”,负责维持组织稳态与修复损伤。但在癌细胞分泌的信号分子“利诱”下,它们纷纷叛变,成为肿瘤扩张的核心支撑,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癌症相关成纤维细胞(Cancer-associated fibroblasts, CAFs)。

作为微环境中数量最多的基质细胞,正常成纤维细胞在肿瘤细胞分泌的TGF-β、IL-6等信号诱导下,会彻底蜕变为CAFs,并展现出高度异质性的“兵种分工”:肌成纤维细胞样CAFs(myCAFs)会大量分泌胶原蛋白,交联形成致密的细胞外基质(Extracellular matrix, ECM),这层“钢筋混凝土”不仅为癌细胞提供物理支撑,更成为阻碍药物渗透和免疫细胞浸润的天然屏障;炎症性CAFs(iCAFs)则通过分泌IL-6、CCL2等趋化因子,持续招募免疫抑制细胞,加剧局部炎症反应,进一步巩固肿瘤的生存环境。
更狡猾的是,CAFs还会分泌基质金属蛋白酶(Matrix metalloproteinases, MMPs)“拆墙修路”,帮助癌细胞突破组织屏障实现远处转移;同时分泌VEGF、FGF等生长因子,为癌细胞提供源源不断的“营养餐”,直接刺激其疯狂增殖。

血管内皮细胞是另一类关键的叛变“居民”。在CAFs分泌的信号分子调控下,它们会形成结构紊乱、漏洞百出的新生血管——这些异常血管既能高效输送氧气和营养,又能让癌细胞轻易“越狱”进入血液循环,开启全身转移的征程(图二)。


图二:肿瘤微环境中癌症相关成纤维细胞的起源及相关激活通路[2]。

02被“驯化”的“免疫卫士”:免疫细胞
免疫系统本是人体的“防御军团”,但在肿瘤微环境的特殊调控下,大量免疫细胞被“驯化”,从抗癌勇士沦为肿瘤的“保护伞”,其中肿瘤相关巨噬细胞(Tumor-associated macrophages, TAMs)是叛变的核心主力。

巨噬细胞原本是免疫系统的“清道夫”,负责吞噬病原体与异常细胞。但进入肿瘤微环境后,在缺氧、营养匮乏等条件的诱导下,它们会被重编程为M2型(免疫抑制型)TAMs,彻底丧失吞噬功能。这些“叛变的巨噬细胞”不仅不攻击癌细胞,反而分泌IL-10、TGF-β等免疫抑制因子,像“麻醉剂”一样抑制其他免疫细胞活性;更会协助CAFs促进血管生成,为肿瘤生长“添砖加瓦”(图三)。

图三:肿瘤微环境中肿瘤相关巨噬细胞的来源与功能[3]

T细胞:被困的“抗癌主力”与突围希望T细胞是免疫系统的“精锐部队”,尤其是CD8+效应T细胞,能精准识别并杀伤肿瘤细胞,是抗癌免疫的核心力量。但在肿瘤微环境中,这支精锐部队却陷入多重重围,最终陷入“耗竭状态”。

首先,CAFs构建的ECM物理屏障阻碍T细胞浸润至肿瘤核心;其次,微环境中高浓度的乳酸、kynurenine等代谢产物会导致T细胞陷入“能量危机”,增殖能力与杀伤活性显著下降,同时高表达PD-1等耗竭标志物;更致命的是,TGF-β等细胞因子会诱导调节性T细胞(Tregs)扩增,这些细胞会通过分泌IL-10、IL-35等抑制性细胞因子,或通过CTLA-4分子与树突状细胞结合抑制抗原递呈,进一步压制效应T细胞功能(图四)。

值得庆幸的是,近年来研究发现,T细胞的耗竭进程并非不可逆——通过调控其与肿瘤细胞的相互作用节奏,或阻断免疫抑制信号,可延缓耗竭并恢复其杀伤能力,这也为免疫治疗提供了关键突破口。

图四:细胞毒性T细胞代谢[4]

其他免疫细胞:被操控的“辅助军团”除了T细胞和巨噬细胞,肿瘤微环境中的多种免疫细胞均难逃被操控的命运:自然杀伤(NK)细胞的颗粒酶释放会被高浓度丙酮酸抑制,丧失对肿瘤细胞的杀伤能力;中性粒细胞(TANs)通过代谢重编程增强促血管生成功能;髓源性抑制细胞(MDSCs)则通过多种途径抑制T细胞和NK细胞活性;甚至肥大细胞也可能被肿瘤调控,成为促进肿瘤进展的助力。这些细胞与CAFs、TAMs相互配合,形成一张全方位的“免疫抑制网络”,让肿瘤得以从容逃避免疫系统的攻击。

03看不见的“信号传令兵”:可溶性分子的调控网络
肿瘤微环境中还充斥着大量无形的“传令兵”——生长因子(VEGF、TGF-β)、细胞因子(IL-6、CXCL12)、外泌体等可溶性分子。它们构成复杂的信号网络,在细胞间传递“增殖”“免疫抑制”“血管生成”等指令,是维系“罪恶联盟”的关键纽带。

例如,癌细胞分泌的TGF-β既能诱导CAFs形成,又能直接抑制T细胞功能;CAFs释放的CXCL12会精准招募MDSCs和TAMs到肿瘤部位;TAMs分泌的IL-10则会进一步强化免疫抑制状态。这些信号分子的协同作用,让肿瘤微环境形成稳定的“促瘤生态”,难以被单一治疗手段打破(图五)。

图五:细胞因子促进癌症进展的作用机制[5]

二、“罪恶之城”的生存法则:缺氧与酸性的极端环境
除了复杂的细胞构成,肿瘤微环境的物理化学特性也为癌细胞量身定制了生存优势——缺氧与酸性成为这里的“常态”,进一步强化了肿瘤的恶性表型。

缺氧环境的形成源于癌细胞的疯狂增殖,其速度远超氧气和营养的供给能力。这种环境会激活癌细胞的“应急机制”,诱导缺氧诱导因子(HIF)表达,进而启动血管生成和转移相关基因的表达,帮助肿瘤适应缺氧并扩大侵袭范围。同时,缺氧会直接削弱免疫细胞功能:细胞毒性T细胞在缺氧状态下活性显著下降,而巨噬细胞则更易向免疫抑制型M2型转化;在缺氧条件下HIF- 1α 可激活抑制髓源性抑制细胞(MDSCs)的糖酵解通路,维持MDSCs的分化与功能,从而支持肿瘤细胞的存活(图六)。

图六:缺氧环境募集免疫抑制细胞促进肿瘤免疫抑制微环境的形成[6]

酸性环境则源于癌细胞的“代谢异常”——即使在氧气充足时,癌细胞也优先采用无氧糖酵解供能,产生大量乳酸并释放到微环境中,导致局部pH值降低。这种酸性环境会直接破坏T细胞的线粒体功能,抑制其杀伤活性;同时促进TAMs向M2型极化,进一步加剧免疫抑制。更关键的是,CAFs与TAMs之间还存在“乳酸穿梭机制”:CAFs产生的乳酸为TAMs提供能量,而TAMs通过精氨酸酶介导的代谢重编程,又会反过来抑制T细胞功能。此外,微环境中积累的犬尿氨酸(Kynurenine)、腺苷等代谢产物,还会通过激活特定通路诱导Tregs分化,让免疫抑制网络更加牢固(图七)。

图七:肿瘤微环境中乳酸的免疫调节作用[7]

这种代谢与免疫的深度交织,使得单一靶向治疗难以奏效,也催生了“代谢调控+免疫治疗”的联合策略新思路。

三、破局之道:靶向“土壤”的免疫治疗新突破
过去,肿瘤治疗多聚焦于“杀死种子”——直接攻击癌细胞,但肿瘤微环境的“保护作用”往往导致治疗耐药和复发。基于对肿瘤微环境机制的深入理解,新一代肿瘤治疗正从“直接杀瘤”“重塑微环境+免疫激活”转向的双重策略,多个创新方向已展现出巨大潜力。

01靶向细胞互作:切断“帮凶”联络
通过阻断CAFs与TAMs之间的信号通路(如TGF-β/PD-L1、IL-6/STAT3),可打破其正反馈循环,削弱免疫抑制网络。例如,针对CAFs分泌的CCL2或其受体CCR2的抑制剂,能减少TAMs招募;靶向TAMs的CD47抗体,可重新激活巨噬细胞的吞噬功能,让其“认清”并清除肿瘤细胞。

02重塑代谢环境:为免疫细胞“松绑”
代谢干预已成为热门方向:IDO1抑制剂可减少kynurenine生成,缓解T细胞抑制;Arg1抑制剂能靶向TAMs的代谢重编程,恢复免疫细胞活性;个性化营养干预(如维生素B6补充)可提升T细胞糖酵解能力,增强其抗肿瘤活性。临床前研究显示,代谢干预与免疫治疗联用,能显著提升“冷肿瘤”向“热肿瘤”的转化效率。

03瓦解物理屏障与营养供给:直击肿瘤生存根基
针对CAFs和异常血管的治疗,正逐步瓦解肿瘤的物理屏障与营养供给线:VEGF抑制剂可阻断新生血管形成,切断肿瘤的“粮草通道”;针对CAFs分泌的MMPs的抑制剂,能阻止其“拆墙修路”,抑制肿瘤转移;而靶向CAFs特异性标志物的药物,可直接清除或逆转CAFs的促瘤表型,破坏ECM屏障。

04联合治疗:多兵种协同破局
肿瘤微环境的“可塑性”为联合治疗提供了广阔空间。研究发现,将髓系靶向免疫细胞因子与 NK/T 细胞增强剂(MiTEs)与PD-1抑制剂联用,可进一步增强免疫激活效果;先使用药物破坏CAFs构建的ECM屏障,再给予化疗或免疫药物,能显著提高药物穿透效率和治疗效果;而阻断Treg与富含免疫调节分子的成熟树突状细胞(MregDC)的相互作用,可解除对肿瘤抗原转运的抑制,重启全身抗肿瘤免疫应答,在肠道肿瘤模型中有效抑制肿瘤进展。

图八:癌症治疗中靶向不同 TME 组分[1]

结语:解码生态失衡,打赢抗癌持久战
从百年前的“种子与土壤”假说,到如今借助单细胞测序、空间转录组等技术对肿瘤微环境的精准解析,我们终于认清:癌症并非单一细胞的“叛乱”,而是整个生态系统的“失衡”。这一生态系统的复杂性,决定了抗癌治疗不能“单打独斗”,而需要“多兵种协同作战”——既要打击癌细胞这颗“坏种子”,更要改造其赖以生存的“土壤”。

未来,通过多组学技术绘制个性化的“肿瘤微环境图谱”,结合靶向调控、代谢干预、免疫激活等多种手段的联合应用,有望彻底打破肿瘤的免疫抑制网络。这场针对“罪恶联盟”的全面反击,正推动肿瘤治疗从“治标”走向“治本”,为患者带来更持久的生存希望,书写抗癌治疗的全新篇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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